父權的生態學
深層生態學(Deep Ecology) 是一種新興於上世紀70年代的的環境倫理學,宣稱環境萬物都隱含著一個獨立於人類利益的「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並且呼籲人類以更加完整的角度看待自然。與此同時,它也站在了 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從人類利益出發進行意義賦值的觀點, 又稱人類至上主義】 的對立面,批評人類中心主義的行為導致了一直以來的環境污染,是自私自利,並且有害於持續性發展的。
消失的內在價值
什麼是內在價值?深層生態學家是如此定義的:*獨立於人類世界觀的,不受人類影響的,且蘊含在萬物中的,非工具性的價值。*如此一來, 人類就必須從其他生物的視角出發重新看待自然。可是,內在價值從何而來?許多嘗試都失敗了。許多深層生態學家都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亦或是含糊地搪塞——內在價值是先驗的、自證的、整體的、倫理的、或者是信仰的。
我們很輕鬆地就能識破其中一些伎倆。倫理的內在價值,其中的倫理是?大千世界裡我們還知道誰的倫理呢,答案很明顯:人類的倫理。那麼這樣一來,深層生態學的觀點就站不住腳了,以人類的倫理闡釋的內在價值,何以獨立於人類的世界觀?
另外一種論點更是荒謬,其宣稱必須將自然作為整體來看待才能察覺到這樣的價值。其中隱藏著兩個任意假設:「人類可以自省」或「人類並非自然。」先從第一個假設開始吧。令人可笑的是,深層生態學的論點就已經否定了第一個假設,畢竟深層生態學就是建立「人類視角對自然有害」的基礎上的,若是人類可以自省,那麼也沒有從內在價值出發看世界的必要。第二個假設倒是可以支持深層生態學的一些論點,既然人類獨立於自然,那麼人類也就沒有也不能被動感知內在價值,如此就可以證明人類中心主義必定危害自然。可是,「人類並非自然」這句話難道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不就恰恰正在說「人類是特別的」嗎?這又怎麼契合得上深層生態學宣稱的自然皆平等呢?
所以深層生態學家就只剩下了兩個選項:先驗的內在價值、信仰的內在價值。
何以先驗?
讓我們先退一步,來假設存在人類可以感知到的先驗的內在價值。很快,我們就會發現證明內在價值的存在還遠遠不夠,「內在價值」本身就是千瘡百孔。如此神聖的、完整的並且獨立的內在價值就像是薛定諤的貓一樣,打開了那個盒子之後就只剩下死亡。
伊曼紐爾·康德如此定義先驗知識:「這種『先驗』或者超驗的條件,是在人類認知器官中先天具備的,不可能由任何經驗得到。」換句話說,如果內在價值是先驗的,那麼就必須是人類感知框架中天然存在的,那就不可能是獨立於人類個體的了。
那我們再退一步呢?這種價值不是通過感官證明的先驗的價值,而是真真確確實實在在地能被感知到同時還不失去其獨立和神聖的價值(很明顯這兩個特性必然衝突)呢?我們按照下面來推論就會得出一個結論:人類感知到的內在價值絕對不等同於真正的內在價值。
語言的絕對偏見
毋庸置疑,我們是人類(另外一提,這才是真正的先驗知識)。只有人類可以閱讀,可以聆聽,可以言說語言。由此可得,語言是人類的。那麼作為人類的表述工具,語言描述的萬物必須是人類可以感知到的。在我們最新的假設下,被人類感知到已經不再是深層生態學的阿喀琉斯之踵,但是問題依舊存在。深層生態學說,「我們必須以內在價值的角度出發來看待自然」,所以意識到內在價值還不是終點,如何利用才是。可是我們一定是使用語言交流的,因為語言是人類的語言,內在價值被人類闡述之後馬上就變成了人類視角的內在價值,要是從這個殘缺的價值出發的話,就又回到了人類中心主義了。拿著「如何訴說內在價值」的問題去問拉康和維特根斯坦恐怕也只會得到一個「閉嘴。」的回應吧。
凡是可以說的事情,都可以說清楚。
凡是不能說的事情,就必須保持沉默。——《邏輯哲學論》,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1918)
當然,就算遵循著維特根斯坦的建議,人類個體的單打獨鬥又怎麼能改善自然呢?如果可以的話,又回到了「人類特別論」的自我瓦解當中了。
可以規避以上任何論證的內在價值,只能是信仰的內在價值了。
面紗下的人類中心主義
讓我們從頭出發,先把內在價值的存在與否擱置在一旁。我們來看看深層生態學正在倡導的東西:環境保護。是的,究其全部,深層生態學在提倡的東西依舊是環境保護這樣的對現代人來說不言自明的行動。那麼,誰來保護環境呢?想必這樣標新立異,去中心化的理論一定能給我們一個如同它的地基一樣神聖又去中心化的方法來治理環境吧。
很可惜。還是人類。
我們現在又回到了上一部分所說的語言的限制了。不只是內在價值,深層生態學的一切都是人類構造的。假如深層生態學是真理,那麼人類就是希臘神話的邁達斯王(Midas)。邁達斯被神明下了詛咒,他所觸碰的一切都會變成金子;和邁達斯王一樣,人類也被深層生態學下了詛咒,它所見一切都會破壞自然。可是從來沒人假設過邁達斯要是碰到了宙斯會怎麼樣,應該也會變成金子吧——那麼沾滿詛咒的人們,必定也只能看到破壞自然的深層生態學。
何以為真呢?
哪怕我們繼續無視這樣的悖論(我們到此為止已經無視掉夠多的自相矛盾了),深層生態學依舊是在呼籲人類去改變這一切,好似這一切只有人類可以改變一樣。甚至反過來說,認為人類視角會危害環境的觀點本身就是在印證人類中心主義。其中更加諷刺的是,如此去人類中心的學說居然只有人類能看懂,也只編成了人類的語言。這麼一來,深層生態學其實就是人類中心主義的再生產(就像是在列車上跳起來不會讓你飛到車尾一樣),還隱藏了一個更加人類沙文主義的論調——人類可以詮釋自然的「內在價值」,並以此去指摘人類本身,這難道不正是黑格爾所說的「美的靈魂(Die schöne Seele)」嗎?!
納粹、橡皮泥大他者以及生態的性倒錯
從這開始,才是水下的冰山——前幾段的論證只是在論證深層生態學是不必要的,但是深層生態學究其本質是更加危險的人類中心主義。我們在之前就已經得出了「內在價值只能是信仰的」的結論。在深層生態學家不懈的努力下,內在價值成為了一個空轉的符號(Le symbole en boucle vide),拒絕被言說,拒絕被感知,一切嘗試結構化的努力都會回到內在價值本身。
內在價值是一個絕對正確的父親。但是比起普通的父親更加危險的是,這個父親無法被人類捕捉,同時也就說明這個可以父親是他一些孩子們的傀儡。這就是「信仰的內在價值」的本質,一個能被隨意篡改卻又拒絕被辯駁的絕對規則——若是不遵守,那便要遭受毀滅。這難道不是納粹主義的經典論調嗎?深層生態學家(希特勒)給內在價值(雅利安至上)賦予了神性,當有人試圖反對的時候,「因為你是會破壞自然(德意志的叛徒)的人類(猶太人),所以你無權反對」的一句話就可以讓他永遠閉嘴。這不過是羅伯斯比爾那句飽受爭議的話語的再述:「自由之敵不配享有自由。」若是深層生態學淪落到如此境地,那麼就不是去人類中心化的了,更不是人類中心化的——究其根源是特權階級中心化的、父權主義的。
一些人可能會指責我使用歷史上這一極端時期類比,來將深層生態學污名化。但是要認識到,擁有這樣一種工具,其最後的結果完全取決於怎麼去詮釋。很可惜,若是按照許多深層生態學學者的論調,那麼苦大仇深的人類肯定無法使以一種善意的姿態去解讀。而且當深層生態學對與人類的惡深信不疑的時候,又要出言反對它內在的極權主義邏輯,這只意味著一種情況:人類的惡不是必然的,因為深層生態學不會內涵導向納粹主義的人類惡。若是要挑選出一個合適的比喻,不妨看看十七世紀以前的歐洲——當教會以《聖經》的唯一解釋權橫行霸道的時候,揚·胡斯正在火中哭泣,馬丁·路德把自己鎖在閣樓裡。既然我們在幾百年前就認識到了 Sola fide 的道理,那麼為什麼還要再重蹈覆轍呢?如此期待救贖,卻又要把選擇交予哲人王嗎?為何對人類不信任的學說又如此依賴人類的語言呢?
「我們不會容許深層生態學成為政治工具」的反駁也是羸弱無力的。恰恰是沒有被篡改的深層生態學的表面公平性賜予了這個學說最大的危害——希特勒的納粹主義劃清了雅利安民族和劣等民族的界限,迫害猶太人來為自己牟利,但是人類創造的深層生態學正在迫害的就是它的造物主(人類),而且無利可圖。這就是生態的性倒錯(La perversion),個體將改變世界的慾望投射在一個沒有實體的符號上,而這個符號轉身一遍變成了大他者(父親/L’Autre),大他者的慾望又反過來限制了個體的慾望。如同淫穢的場景下受虐狂懇求施虐狂鞭笞一樣。還有比這更加自毀,更加倒錯的自虐狂學說嗎?
而最可悲的是,若是深層生態學要是接受這種批評,去除糟粕的時候,它就與正常的人類中心主義沒有兩樣了。
敘事
我們可以很清楚地認知到,深層生態學的動機在於對人類保護環境的動機去做一個敘事層面的改造。他們把與自然進行接觸過程中產生的許多“超越於人類本身”感知形而上化,構建出了一種靈性的符號。我在此要批判的並非靈性;恰恰相反,我認為靈性在這裡正是更加令人信服的。
當一個個體正在做出行動的時候,他的動機是從何出發呢?無非是主體所體驗到的感覺——數據、文字、聲音亦或是超然的無法描述的精神現象。至此我們已經在環保的動機上找到了一個十分貼切,令自己信服的,先驗甚至無需論證的出發點。可要認識到,如此的感覺究其本身都是人類內心的一種精神現象,而非一種形而上的創物正在進行精神共鳴。
異或是形而上、本體論,我對此的批判也就僅有無法證明而已。可是深層生態學的罪惡卻恰恰在於,他們將人類主體感知到的超然的感覺與理性的利用做出了高低貴賤之分。同為理由,又有何區別?更可悲的是,在此之外,他們還繼續論證出,理性的算計是人類的自私,而超越的通靈則是內在價值的體現。理性便不是感性的一種了?於是乎,人們環保的純粹情感動機,這種我所珍視的主體性,被他們所挪用,成為了壓制自身主體性的動力。為何要如此妄自菲薄?行動的主體不信任自己的主體性的時刻,為何又要堅信自己能夠通過另一條路完成生態的拯救?
將動機和目的留給自己,而行動付諸科學,這便是 Sola fide。
結尾
我不希望任何的深層生態學認同者去做「溫和的深層生態學」等修正來拯救這個荒謬的學說(我不太願意稱其為深層生態學(Deep ecology),反而深層生態主義(Deep ecologism)更適合它缺少邏各斯(Logos)的特點),正如齊澤克講的那個佛教笑話一樣: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佛教更加平和的宗教,但佛教的平和正建立於一種宿命論上,如此這般就可以為各種屠殺做辯護了——我殺死了一千個人,毀滅了一千個家庭,但這是我的宿命。溫和恰恰也可以是極端的。遑論深層生態學如果放棄這種超脫的追求,回歸到更加實用的觀點內,就完全失去了其存在的意義。摒棄深層生態學是必要的。
深層生態學總是將自己置於一個虛構抽象的人性(惡的人性)之上,在此呼籲「我愛世人」。早在十九世紀,馬克思撰寫的《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就駁斥過抽象的人性——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至於愛世人,我便又要拿出來鼻炎老頭的陳腔濫調:愛是歧視的。當你在說你愛,那麼你便是把它從許多中挑出來,說你偏愛。當一個人宣稱他愛全部,那麼就要想一下他到底在愛哪一部分?有人說納粹的動機是毀滅,並不是,生存空間難道不正寫著生存二字嗎?所以要拯救蒼生的時候,拯救誰的蒼生?要拯救自然,那麼與自然對立的不就是我們嗎?想到這裡我不禁希望深層生態學家是跟希特勒一樣自私的,若是人類要為了拯救與自己無關的自然而毀滅自身,我更寧願死在奧斯維辛集中營裡。
同時,人類中心主義從來都不是一個選項,而是必須走的路。我相信人類對於自然的破壞是許多人擁抱深層生態學的原因,他們對人類心中的善感到不信。但是,恰恰相反,他們看見破壞與暴虐後產生的絕望的感情,就是人類最高尚的光輝——因為若是人類真的惡,那麼便惡到不會感受惡。在二戰前,納粹有一部電影叫《意志的勝利》,這部片被作為納粹的宣傳大肆播放。後來的歷史證明,意志確實勝利了,但是勝利的意志是反法西斯的意志。這不正給我們保護自然立了一個偉大的榜樣嗎?
人類中心主義也是與深層生態學相似的學說,但是其中心點建立在一個真正先驗的知識:「我們是人類。」若是把長久利益也算進人類的利益裡,就能消解掉幾乎所有的批評了。所以不要為人類所可恥,也不要為此驕傲。
語言的怪圈不止適用於深層生態學,對人類中心主義也是如此。我們做出行動不是因為自然會死,我們滅絕後「自然」也跟著消失,反過來「自然」也導致我們的消失。可是自然依舊。我們從沒有改變過世界,我們改變的是「世界。」我們是人類,正是如此我們只能改變自己的認知,這是最大的自信,也是最大的謙卑。
我們是人類,我們沒有原罪,我們是我們的造物主。
我們為我們的概念負責,也對「我們」的概念負責。
我認為,能讓一個人產生罪惡感的只有一件事:在他的慾望上讓步。
——《文集》,雅克·拉康(1977)